“他们现在日了过得很不好，家里因为我是个国民党，放的放、斗的斗、劳改的劳改，这…这全是因为我啊！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？何况…再怎么…血于，耀祖、念湘他们，总是张家的骨啊！”张老先生说得泪光闪烁，却不敢正看老太太。

“将军会培养她的嘛！你看看这会儿，不是让她跟那些明星模特儿上课去了吗？将来跟着将军，还怕没有好机会吗？再说，这人前人后的，还是秘书的名义，谁知背地里怎么回事呢？”

“我…我和大哥的儿…耀祖，给联络上了。”老先生吞吞吐吐的说：

“好了！好了！”他抓起老太太的手一甩。“别闹了行不行！以前我都听你的，这回，话是泼的了，我怎么也没收回的余地了！你也不想看看，咱们那块地已经荒了十几年，现在就靠将军了！将军要是肯关照一番，在旁边了个公园，咱们那块地一涨，还愁卖不去吗？”

“怎么回事？还不是被糟蹋了。”张太太可清楚得很。

“什么？…”张太太向后退了几步，跌坐在茶几上。“你赔了女儿的一生，只是为了…为了钱？…”咱们都几十岁的人了，要那么多钱什么？”

这会儿，小葳在门院里站好一会儿了，一言一语，她都听得分明。但竟也无悲无喜，没有一波动了。可不是曾经沧海难为吗？打父亲死了的那一刻起，她的一生就注定悲剧；遇到妈后，原以为折磨过去了，日就要拨云见日了，如今才知，似乎艰辛的路才刚开始…

路还长着，荆棘仍张牙舞爪的等着她。但，那又怎样呢？父亲说过，追山猪的时候，如果你看的是挡路的石，那一定会被石绊倒；如果只看山猪，不看荆棘，那么就算被刺痛了，也会因捕获了山猪而忘了痛楚。如今，她的人生才开始，她又怎能只顾着石，不看山猪呢？

张太太看着小葳怅然的背影，心里更难过了。

“可…”张太太正要回嘴，小葳推门来了。

“唉！你想哪去了！就算回去，也只是回去看看，怎能久住呢？共产党的把戏，我看得还不多吗？我只是…家里人都指望我衣锦荣归，我总不脑普手回去吧？你说，我来台湾四十年了，空手回去，这…这像话吗？”

“爹、妈。”小葳勉扯动角笑了笑，然后垂着，就要往里走。

有家归不得，被迫走这条路。我们只要有心，就算救个人，有什么不好的？你不要，那我自己养。平时你只找你那些长官、将军的下棋喝酒，我不找个人作伴，日怎么过？”

张老先生听了，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就不说话了。

“唉！你真是老顽固。小葳她又不是没给男人玩过，将军肯要她，咱们谢都来不及呢！你…你竟把石当宝玉了。真是！”“我就知！你…你这老不死的，你始终就没真把她当女儿。你…你一直就记着她是个女。我说过，那不是她愿意的啊！”张太太激动的站起来，扯着老先生衣服不放。

“小葳，你回来多久了？”张太太抹抹脸上的泪，生怕小葳听到些什么。

小葳在房里，望见院里有株紫的小野，被风弯了腰…

“你瞧瞧，她真的乖多了。她刚来我们家的时候，穿的是短得不能再短的裙，现在…唉！你叫我怎么跟黄局长的小代啊…”“好啦好啦！我再跟将军说说就是了！别哭了，叫她瞧见了不好…”张老先生低声安抚着太太。

“那…你攒钱是准备回去了？你那个…那个老婆，还等你？是不是？”张太太瞠目结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
“刚回来。我去换衣服，上课时间到了。”她怅怅然回房去了。

但这天，不知怎的，少吵嘴的夫妻竟为了这事又吵了起来。

“她的命已经够苦的了，从小就没过过好日，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日，你又要把她往里推！”张太太坐在沙发上一把泪的哭着，为那苦命的养女叫屈。

她到张家后，其实真的用心在改。以前，烈、心直快、满话，现在，真的收敛多了。她一直记得同族里一个好心的大哥对她说的话：“人家愈是瞧不起你，你愈是要争气，给人家看。”他是个好人，唯一知她过女，却不当她是婊的男人。

“往哪儿推了？这是飞上枝作风凰啊！要不是我一直跟着将军，将军看得起，哪得到她？这后排队的，不只千百个哩！”

“有什么了不得的？好好过自己的日有什么不好？上社会？难就不饿肚不拉屎吗？那将军都几十岁的人了？儿都三十好几了，你把她送去，她未来还有没个指望？”